谢府对外宣称谢映棠是隐疾复发,需悉心调养,世族公子们偶尔来谢府见三郎,便会提及三郎素来可爱顽皮的妹妹,他们都是从小就识得,不过是感情亲疏的区别,加之外男与深闺女郎见面不便,所以只能迂回着点。

    其实很多人都很好奇,江谢二族的亲事到底能不能成。

    不久后,谢定之便亲自拒了江家的求娶。

    纨绔风流的公子哥们看着江郁阴沉的脸色,心中玩味,索性一左一右拉着他去喝酒骑马,又觉得这事有些耐人寻味,便还想见缝插针地去谢府一探究竟。

    谢映棠身子时好时坏,阖府上下都将她宝贝得紧,郎中在棠苑进进出出,三郎一日来看望好几次。

    某日她精神稍好,便裹着披风坐在堂上的暖炉前喝药,那披风领口是从族中少年郎前段时间刚猎下的狐狸身上扒下来的,领子上雪白的毛皮衬着少女苍白干净的脸庞,愈显得她娇嫩可爱,一边侍立的仆人都频频看她,总觉得下一刻翁主脑袋上要冒出一对狐狸耳朵。

    可她是人呀。

    饶是人,这副画面也甚为养眼,谢映舒刚刚下了早朝,好友圈子里一群公子们便围了上来,这个说备了千年灵芝要送他妹妹,那个得了新奇玩意儿可以讨他妹妹开心,更有甚者直接笑道:“若瑾,你们谢族刚刚拒了江郁,那打算什么时候嫁妹子啊?”

    谢映舒:“……”

    谢映舒冷着一张脸,回了府,那群人又死不要脸地跟了过来。

    谢映舒原本打算将人敷衍了事,谁知正在喝药的谢映棠听闻他回来,便起身迎了出来,见有外人在,一时进退不得,只好乖乖巧巧地唤了一声“阿兄”,又对那群儿郎们一个个叫了过来,“几位郎君安……”

    之前还笑得欢的士族公子们被小美人惊艳了一下,又被叫得安静了一瞬,随即笑着嘘寒问暖起来。

    谢映棠在他们中找了找,没找到成静,便觉得有些失落,之后便又怏怏的。她身子吹不得风,谢映舒将她的披风拉紧,冷声吩咐道:“送翁主回去歇息。”

    谢映棠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道:“成大人呢?”

    谢映舒皱眉道:“过几日让你见他。”

    谢映棠得了此诺,便安心回去养病,在多日调养中,她的身子已恢复了不少,便寻了风和日丽的一天,让人将东西都搬到庭院中,自己坐在树下,闻着花香晒太阳,晒得浑身暖洋洋的。

    高墙外是尘世烟火,她在这里假寐,只能感受到春风拂面,像美人温柔的抚弄。

    谢映棠睁开眼,右手握着那根自裁的钗子,用拇指触了触钗头雀尾,略有些扎手。

    红杏许多日见她不笑,此刻又握着那钗子发呆,吓得浑身一抖,忙扑过去道:“小娘子!万万不可啊!”

    谢映棠淡淡看她一眼,反问道:“什么不可?我要做什么?”

    红杏脸色急遽变幻,忙又站直了低头道:“是我莽撞了。”

    谢映棠把钗子递给她,拢了拢披风,闭上眼没再说话。

    就这样晒到了午时,谢映棠不知不觉睡着了,又被枝头鸟叫声唤醒,听见角落里有人窃窃私语。

    一人神神秘秘道:“我近来听入房伺候的姊姊说,翁主上回不是发病了,而是自戕 。。 !你说人本来好好的,去了一趟江府就要死要活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另一人意味深长地揣测道:“能有什么事?翁主身份那么尊贵,能让她寻死觅活,想来也不就那么几桩事?”

    “诶,我听说本来族中大人们,都商议着将翁主许配给江家郎君的。”

    有人嗤笑一声,“那亲事不是没人提了吗?许是嫌弃了翁主,自戕可非小事,更何况,人还清不清白也未可知呢?”

    “你、你的意思是……翁主被人……”

    “不然为什么好端端寻死觅活去?”

    谢映棠睁开眼睛,被这说话声彻底吵醒了。她目光轻扫,发现红杏她们都不在身边,难怪由得那群不知道哪来的婢女在不远处咬舌根,声音不大不小,分明也有故意的成分。

    她们见谢映棠睁眼看了过来,便一哄而散,倒是一丝一毫也不担心谢映棠找她们问罪,毕竟这些日子府上人人都在传谢映棠的各种遭遇,一个比一个骇人听闻,虽然都只是揣测,却十有八九确定了,翁主和江氏的婚事是不成了。

    兴许她就嫁不出去了。

    若嫁不出去,饶是翁主又如何?留在府中的女郎不过是个笑话,更何况,谢映棠素来性子好,加之府上许多人都在传此事,她们就算是当面说这事,也不怕谢映棠发怒。

    谢映棠抬手喝了一口热茶,将嗓子润好,才起身走向屋中,将窗子打开透气,再将披散的头发重新挽起,略施粉黛,整个人便入脱胎换骨一般,五官都鲜亮起来。

    她定定地看了看镜中的小美人,唇角蓦地一弯,起身走到门口守着的婢女身边,淡淡问道:“方才说话的那些人,你可认识?”

    那婢女迟疑道:“我……认识。”

    谢映棠点了点头,吩咐道:“把人都给我抓来,绑在院中,我要亲自教训。”

    那婢子迟疑着,不敢去抓人,谢映棠冷冷道:“不去?要我也治你个包庇之罪?”

    那婢子从未见过谢映棠如此冷酷的神情,吓得一抖,忙招呼旁的仆人跑去抓人了。

    谢映棠拿了屋内悬在画壁边的马鞭,坐在院中抚着鞭柄,等那群胆敢犯上的婢女都被捆缚过来,才慢慢起身,蹲在其中一人面前,拿鞭柄抵着她的脸颊,微笑道:“方才是怎么编排我的,再说一遍?”

    那婢女吓得面无人色,赶紧求饶道:“我错了!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我再也不敢了,翁主饶了我吧!”

    谢映棠笑着叹息道:“我让你再说一遍,你怎么就不听话呢?”她拍了拍那人的脸颊,在她们惊慌的注视下慢慢起身,拉了拉手上马鞭,忽然抬手狠狠一挥!

    “啊——”

    那婢女惨呼一声,身子一抖,谢映棠眯了眯眼,冷笑道:“叫的太难听了,给我堵上她的嘴。”

    一边的仆人忙上前,将一团布料塞入她口中。

    谢映棠满意一笑,又是一鞭狠狠抽了下去。

    她下手毫不留情,一鞭下去必然皮开肉绽,一丝一毫也不像病弱之人。

    谢映棠手握长鞭站在院中,一双漆黑的眸子越发湛亮,而一边侍立的家仆都看得头皮发麻,大气都不敢出。

    谢映棠打累了,便将鞭子递给了别人代打,自己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喝茶观赏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几个婢子都奄奄一息地躺在了地上,额上全是冷汗。

    谢映棠好整以暇地看了看她们身上的伤痕,似看着什么有趣的事物一般,待看够了,才抬了抬手,命人将她们抬下去,随口问道:“这是谁手底下的人?”

    先前负责抓人的婢子忙答道:“有两人是赵夫人身边的下人,旁的都是打杂的下人。”

    谢映棠动作微微一滞,垂下长睫,心中暗自冷笑。

    不知谁那么自不量力,这便想四处散播谣言对付她。

    从前她在府中,人人对她都尊敬万分,她也以为旁人对她没有丝毫恶意,如今才大病一场,便看出了人心险恶。

    那几个婢子浑身是血地被拖了出去,才到门口,便撞到刚刚过来探望妹妹的谢映舒。

    谢映舒还穿着深红官服,广袖淡垂,整个人都衬得气势不凡,看见那几个婢子倒皱了皱眉,转头与身边的成静对视一眼。

    成静也有些惊讶。

    两人一同进了院子,便看见谢映棠坐在院里饮茶,一抬眼瞧见他们,便笑着唤道:“阿兄!成大人!你们来啦。”

    谢映舒看她脸色红润,心下担忧便被暂且压下,淡淡问道:“方才那人,是你打的?”

    谢映棠一撇小嘴,嗔怒道:“她们私下里把我编排得可难听了,我不杀鸡儆猴,往日府上便没我的立足之地了。”她顿了顿,状似无意般瞟了一眼成静,补充道:“她们还说我日后都嫁不出去了。”

    成静恰好对上她瞟过来的眼神,“……”

    谢映舒屈指敲她脑袋,低叱道:“胡言乱语!谁敢让你待不下去?”

    谢映棠抬手捂住额头,仰头冲谢映舒嘻嘻一笑。

    谢映舒看她精神大好,显然又是一副蓄势待发、马上就要开始闹腾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他素来声色冷淡,不太喜欢笑,如此一笑便是外界传言中风姿无双的谢三郎了。谢映棠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趁机求他道:“好阿兄,我在这府里闷久了,你让我出去玩罢?”

    谢映舒抽回袖子,沉吟须臾,转头对成静道:“定初带她出去瞧瞧热闹?”

    谢映棠惊呆了,破天荒的,她阿兄居然主动让成静陪她玩儿,她眨着一对晶亮的眼睛,期待地瞅着眼前的两位男子。

    成静算了算手上还有几道圣旨没宣,微微一笑,“这热闹可不是一般人敢瞧的。”

    谢映棠:???

    成府的马车就停在谢府门前。

    谢映棠随成静跨出大门,子韶见成静身后还跟着一白裙黑发的少女,再仔细一看,原来是谢映棠,表情不由得有几分古怪。

    这么多年都没见过郎君接近过女人,喜欢的竟是这种类型吗?

    谢映棠察觉出子韶在看她,转过头去,朝他扬唇一笑。

    成大人身边的人也应讨好才是。

    子韶表情尴尬,扯出了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谢映棠被侍女扶着走向马车,她这才注意到,马车后站着许多持刀官兵。

    看服饰,应是廷尉府的人。

    她眉心一跳,转头看向成静,“这是……”

    成静微微一笑,“去抄家。”

    谢映棠:“……”

    他语气淡得像是在说“去吃饭”,谢映棠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

    成静低头看着她,唇边那点带笑的弧度此刻并不显得他很温柔,反而显出几分好整以暇的感觉来。她一时没忍住,又问道:“陛下让大人做中书舍人,不怕你得罪人吗?”

    他不由得笑出声来,嗓音沉沉,“但凡做官,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讲究?”

    她想想也是,又好好地打量了他一下,她实在有些想不透,此刻看起来这样温润闲适的成静,去抄人的家又是什么样子。

    谢映棠没有再耽误时间,转身就上了马车,马车内垫着毛茸茸的狐皮毯子,座椅是用特殊的棉质布料裹上的,坐上去又软又舒服,两边车壁上还贴着一个她不曾见过的小木盘,座椅下面亦有几个小暗格。

    谢映棠甚少见这般内设,坐下了就没安分过,成静按动座椅旁一处机关,那小木盘便落了下来,平放在谢映棠身边。

    成静将暗格里的茶盏拿出,亲自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他一开一关的动作间,谢映棠已看清楚了,那暗格虽小,里面的构造却别有洞天。

    她接过茶水,低头淡抿一口,竟是热的。

    这还能保温?

    她眼睛一亮,抬眼灼灼地看着成静。

    成静知道她的意思,解释道:“这是我偶然识得的一位木匠亲自设计,我见他设计得颇为实用,便要了图纸来,命人做了放在我的马车里。”他又从一个暗格里拿出好几包零嘴儿来,打开放在她身边,笑道:“喜欢吃吗?”

    她忙拿了一颗梅子放入口中,鼓着腮帮子点头道:“喜欢!”

    这感觉简直太舒服了!

    她真是没想到,成静看似对什么都好像是淡淡的,却这般会享受。

    她看着他的目光不由得更加热切,咽下口中零嘴儿,凑到他身边去,笑吟吟道:“成大人这么好,我更加喜欢了呢。”

    成静也笑,目光中如有怜惜,柔声道:“翁主,女孩子的真心不必反复当面说出口来,因为一个男子,倘若真的爱你,是不会容你说第二遍的。”说着,他又很自然地问道:“旁的零嘴儿都不沾一下,是不喜欢么?”

    她脸色红了红,旋即变得苍白,身子不由得缩了回去,小声应道:“我喜欢吃甜的。”

    成静点了点头,敲了敲车窗,唤来了子韶,淡声吩咐道:“去买一些甜食来。”

    子韶:“……”

    去抄个家,为什么要弄得跟郊游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