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迷屋 > 都市小说 > 成妖 > 第90章 第九十章
    冰蓝色的九尾凤停在少女的身后, 华丽的双翼展开, 遮蔽了半个石谷。

    寒风骤然卷起,将石壁冻上了白霜。

    凤喙张开, 九尾凤仰头长啸, 一声声悠扬尖利的凤鸣在螺旋状的石谷里回荡, 层层迭起,穿透心扉。

    凤鸣形成的音浪从中心四散开来,将结了白霜的石壁震出碎痕,无数石块掉落, 砸进了不见底的石谷。

    万妖惊骇,瑟缩成一团, 唯恐波及到自己。

    灰雄眯了眯眼睛,脸色终于认真了起来。

    他化成人形,双手与空中交握, 小山似的身躯上散发出了肉眼可见的黑气。

    面对千年獙妖的全力一击, 他终是拿出了点战斗的姿态。

    待灰雄抬头,那张脸上满是魔纹, 细密的黑色魔纹缠绕到了边边角角, 原本浑浊的双眼变得赤红。

    “愚不可及, 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这……

    边上眼见的妖精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同灰雄脸上的魔纹相比,绯柚脸上的魔纹不仅更浅更细,而且只从下巴附着到了眼角, 额头、鼻子上都是光洁一片。

    邪妖一道的终点是成魔, 因此大妖在施展大型术法时都会冒出来魔纹, 而这魔纹一定程度上反应了成魔的程度。

    灰雄的魔纹明显多于绯柚,换而言之,他比绯柚更加接近于魔的形态。

    这就很容易看出两边的修为对比了。

    绯柚根本不是灰雄的对手。

    绯柚咬牙,自然也明白自己处在了劣势。

    她伸手低喝,背后的冰凤直朝灰雄尖啸而去。

    此时的灰雄还在蓄力,中途被九尾凤打断,他却并不慌乱。

    “小姑娘,别白费力气了。”人类形态的手掌赫然捏住了冰凤的脖子,看似气势磅礴的冰风居然就被灰雄一只手擒住了喉咙,发出凄厉的长鸣。

    灰雄朝边上一掷,方才抓握冰凤的手掌上一片紫红。

    可见也并不是全无大碍,直接对上绯柚的大招让他右手被冻伤麻木,并没有嘴上说的那么轻松。

    绯柚眸中划过思忖的神色,方才镰刀无法伤害分毫的犀牛皮却被冰凤所伤,这或许是个转机。

    她尖啸一声,巨大的九尾凤于谷中盘旋一周,尾羽所到之处留下冰色。它再次与灰雄缠斗上,利爪刺向犀牛的双目,还未靠近脸颊,便能感受皮肤被冻得紧绷,疼痛欲裂。

    夹杂着冰雪的暴风席卷肆虐,灰雄双拳于头前交握,硬生生挡下了尖锐的凤爪。

    那手臂上留下几点紫黑的圆形痕迹,相交之处被冰凤过低的低温冻住,结上一层冰晶,将他双手固定,无法移动。

    绯柚乘胜,深吸一口气转身发力,墨色的长发在幽暗的石谷中甩出一道莹莹的色泽。

    少女脸上附着了片片雪晶,眼睫上结满冰霜,四肢皆是被冰雪包裹。

    火之凶兽却在此时如雪女一般,浑身上下冰冷青白一片。

    过量使用于天赋术法相背的冰术,对于施术者来说身体负担可想而知。

    受到刺激的冰凤气势助长,锵锵凤鸣一声更甚一声,震得地动石碎,不少修为较低的小妖们在这一声声的气浪里七窍流血,震死了过去。

    灰雄闭着眼,双手被束缚,脸上却不显慌乱,反而愈加沉静,和之前嚣张的模样截然不同。

    “去——!”

    伴着主人的厉喝,九尾于空中划过一个绚丽的弧度,冰凤每一根羽翎都带着尖锐的寒气,那凤喙张到了极限,华丽巨大的翅膀张开,将半个石谷都笼罩在冰雪之下,寒气入骨。

    九尾凤朝灰雄冲去,离他不过一二丈的距离,只需一瞬便能碰上。

    却见灰雄紧闭的双眼忽地睁开,双目赤红,伴着一声沉重的低喝,竟是完成了之前未尽的术法。

    吼——!!!

    龙吟声自上方传来,绯柚抬头,见铺天盖地的大水从石谷上方砸下,犹如一条气势凶猛的水龙。

    灰雄召出来的水龙严意义上说不能是龙,只是汹涌的水柱罢了,既没有龙的外形,也没有龙的吐息,只是简简单单的由水形成的长条而已。

    那水龙从天空直冲而下,在凤爪刺向灰雄双眼之前精准地缠上了冰凤的身体。

    绯柚心脏一紧,哇地一口吐出鲜血来。

    水龙将冰凤愈绞愈紧,激荡的水流凶猛地冲刷九尾凤的身躯,将尖锐的凤羽冲洗地圆润,双翅的尖端也在凶流中被折断了一角。

    绯柚捂着胸口,控着冰凤努力从水龙中逃离,可无孔不入的水流柔软而坚韧,无论她如何移动,都会被水流轻易缠上,结果不过是徒劳挣扎罢了。

    那原本亮丽好听的凤鸣变得微弱模糊,渐渐消散。华美的身形也在大水的冲刷中逐渐融化,最后同水流混合一体。

    绯柚全力的一击,就被简简单单地破了。

    “看来你不明白,”那水柱绞灭了冰凤后,对着绯柚的位置直冲而去,“招式不在于华丽,重要的是力量。”

    绯柚瞳孔收缩,升起冰盾挡在自己前面,可不过几瞬的功夫便碎裂无用,少女整个身子被水龙重重顶到了石壁上,砸出了两丈深的大洞。

    “我不知道绯暝秋是怎么敢放你出来的,也不知道什么杀戮之神。”灰雄俯视着那大洞,冷声道,“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放弃天赋法术,改去学最不擅长的东西。”

    他最后望了眼被埋在石块下的少女,哼了一声,“不过是个被宠坏的雌兽,还真以为自己能做什么。没了绯暝秋,你能杀得了谁。真是幼稚可笑,快让绯暝秋出来,让我教教他什么是为臣之道。”

    石块下的人似乎动了动,很快又失了力气。

    绯柚喘息着,几次想把自己撑起来,可手脚颤抖。

    不是因为伤痛,而是野兽的本能在让她避免这场战斗。

    高位者的威压逼迫她臣服于灰雄,生存的本能逼迫她残喘于此。

    废物……

    细白的十指在石头上刮出了槽痕,指甲同石壁的摩擦,发出了刺耳的酸声。

    被碎石刮伤的脸埋在肮脏的地上。

    她喘息着,喉咙一甜又是吐出了一口鲜血。

    不……不行,这个时候哥哥还没有准备好,她不能就此止。

    有什么办法能杀了灰雄?

    绯柚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那天白桦城旁,记忆里的大火。

    她眼睛一亮,当即去摸储物器,想再次取一张血符出来。可很快错愕地发现,储物器里血符一张都没有了。

    恍惚之间,回想起哥哥交代地话——

    这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两次玩玩就罢了,往后不许你再用。

    没有了?

    绯柚手指微颤,眼里刚升起的希望破灭,

    没有血符就施展不了火术,就要失败。

    她自然清楚自己的冰术比不上灰雄的水术,在修为被压制的情况下,已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那天对付白玄彬的大火上。

    火……

    少女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里面坚定一片。

    她也是獙兽,只要自己愿意,施展火术就如呼吸般自然而然。

    对,不需要血符,她可以靠着自己驾驭火焰!

    绯柚深吸一口气,调动了全身的妖力逼到指尖。

    火……

    方才还附着冰雪的指尖渐渐发烫,绯柚精神一震,加大了妖力的输出。

    可令她失望的是,不管之后如何使劲,掌心里一点火苗都没有冒出来。

    像是指尖被塞子塞住了一样,堵塞了跳动的火焰。

    怎么可能?她是獙兽啊,天生的火术拥有者!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五指握拳砸向地面,少女咬着唇压抑呼吸,双眸一片狠戾,自虐似的将全身的妖力都涌上手掌。

    咔——

    五指指骨无法承受过度的妖力,被挤碎断裂在血肉里,疼得绯柚倒吸一口凉气,回过了神。

    少女身上还残留着之前的冰霜,那只手在极度的冷热交替之间,皮肉泛起了恐怖的紫黑。

    不止如此,全身冰凉刺骨,寒气直逼骨髓。绯柚觉得自己犹如被冻住的死肉,身体僵硬沉重,五感麻木,无法动弹。

    她被埋在碎石之下,就连呼吸都痛苦艰难。

    这就是差距……

    这就是无法逾越的实力差距。在她抛弃了天赋的能力的时候,不知不觉中,天赋也放弃了她。

    绯柚瞌上了眼睛,睫毛上的白霜融化,化为缕缕冰水,顺着少女的脸颊缓缓流下。

    ……

    “要灯笼,就要这个灯笼,”小小的獙兽趴着哥哥的手,生怕暝秋把她的灯笼扔了,“柚子喜欢这个灯。”

    ……

    “绯柚的天资不错,你怎么不好好教她?”

    “你不知道,那个孩子虽然天赋不错,对火的亲和力也好,但一看到火就害怕抖个不停。”

    “这样下去恐怕不能修炼火术了。”

    ……

    火……

    少女死死握拳,长甲刺入血肉,却不觉任何痛意,那里的肉早已坏死,麻木得没有任何感觉。

    她果然是个废物……连所有獙兽天生就会的火术都不会。

    如今也只能像一摊死肉苟延残喘。

    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到。

    ……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将绯柚拉回了现实。

    她陡然一惊,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平时就罢了,这种要紧关头居然也能安然颓废,真是荒诞的无可救药了。

    伤心和自卑并不会改变什么,只会让精神力涣散,战斗力下降。

    绯柚咬着唇,将如麻的心思暂且抛却一边。

    在这里自怨自艾没有用,哪怕不能用火,靠着这具千年妖物的身子,她也要拖住灰雄,绝不能让他妨碍哥哥的计划。

    自己这个废物,如果帮不了哥哥什么忙,那么起码不要成为哥哥的累赘。

    少女倏地抬头,目光如炬,紧望向空中的灰雄,没有受伤的左手摸向了旁边的镰刀,重新握紧。

    金属的镰刀忽然发出了白色的光亮,像是月光充斥其中,自少女握住刀柄的地方,盈盈的白色朝镰刀流入。

    千年的妖力,就此灌入其中。

    收拾完绯柚的灰雄眼睛扫向了挤在出口处的一群小妖,几乎所有妖都战战兢兢诚惶诚恐。

    他厌恶地皱眉,一群软脚虾。

    刚想去处理一下群妖的事情,忽然后背一痛,一种被利器刺入的感觉传遍了全身。

    灰雄僵硬低头,看见自己的胸口冒出了一个尖利的铁弯角。

    正是绯柚镰刀的刀尖!

    他猛地握拳,浑厚的妖力从体内爆开,将背后少女的内脏震得移位,身体弹开,再次砸进了石壁里。

    灰雄拔出从后刺进来的镰刀,弯弯的刀面上沾满了犀牛的鲜血。

    他怒不可遏地转头看向石坑里遍体鳞伤的少女,咬牙切齿道,“你竟然……”

    绯柚抑制不住地咳嗽了两声,红色的血液顺着嘴角蜿蜒而下。

    她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艰难地推开压在身上的石块,撑着把自己支起来。

    刚刚起身,腹部一阵绞痛,双腿一软,又跌坐了下去。

    这一次,更多的鲜血从嘴里溢出,滴滴答答的积了一地。

    残破的少女,破烂地像是一堆腐肉。

    灰雄才不会给绯柚喘息的机会,刚才那一刀因着绯柚负伤,失了些准头,并没有伤及心脏。

    此时他瞬移至绯柚的坑口,一把捏着少女的脖子把她提了起来。

    那张布满魔纹的脸上扭曲狰狞,“找死。”

    他手指用力,可以听到骨头相作出的酸声。

    绯柚脸颊涨红,无法呼吸,她右手颤抖着,五指指骨断裂无法用力,左手也失去了武器,连指甲都被方才的石块压折了一根。

    就在这时,她倏地抬手朝自己头上摸去,抽出一根比寻常发簪长出两倍的银簪来,对着掐着自己的手臂猛地戳了下去。

    绯柚头上的发饰从来不是普通的发饰,都由第九堂堂主曲流霞亲自锻造,是上乘的短兵和暗器。

    那簪子贯穿灰雄的手臂,他痛得大叫一声,松手却狠狠地把少女掷进了石谷谷底。

    这个高度,配上自己方才扔掷的力量,足以将绯柚摔成一滩烂泥。

    疾速下降的感觉非常不好,风速过快,以至于连呼吸都十分艰难。

    绯柚背后的双翅张开着,却没有力气支撑她扇动飞行。

    就这么死了么……

    也好,负了伤的灰雄,哥哥对付起来会轻松一些。

    陪着哥哥走到了这一步,她也算是圆满了。

    该做的都做到了,今天之后,哥哥便是新的邪妖界的妖王了。

    妖王……

    以后的一切,左砂他们都会协助哥哥打理好的,她就送哥哥到这里。

    没有什么好担心的,现在的哥哥已经十分强大,可以保护好自己了。

    绯柚疲惫地闭上眼睛,她也应该,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价值了。

    于灰雄的这一战让她更加刻骨的明白,自己是多么无用。

    对于一切都完美的哥哥来说,自己这种没用的存在只会玷污了他。

    早在千年之前,她就不配待在哥哥身边了,死皮赖脸了千年,也该赶到羞耻了罢。

    临死之际,绯柚以为自己会害怕会不甘,可是没有。

    甚至松了一口气,身体一轻,她许久没有觉得这么轻松过了。

    所有邪妖都惧怕的地狱,绯柚却有些莫名的期待。

    如果有什么地方能洗刷自己的罪孽,真是太好了。

    唯一可惜的是,看不到哥哥登上王座时的笑脸。

    为了那个笑容,绯柚努力到了现在,可惜最后没能看见。

    哥哥笑起来……总是那么漂亮好看,和她这种被困在回忆里,连笑都没有勇气笑的妖不一样。

    身旁的风告诉绯柚,她应该快到谷底了。

    最后一眼,最后看一眼。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睁开双眼,望着上方的世界。

    天空灰暗,四周荒芜,只有冰冷破碎的石头。

    原来这就是她死前最后看到的风景。

    还真是符合她这种妖一生的画面。

    黑暗的、潮湿的、浑浊的世界,这就是她挣扎了千年的世界。

    该结束了。

    这样的景色她真的看腻了。

    忽然,暗沉的世界里多出了一抹鲜艳的红色。

    那红色模糊不清,带着重影,哪怕渐渐在眼前放大,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近,绯柚也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她眨了眨眼,才发觉泪水蒙上了瞳孔。

    还未看清面容,就觉得腰间一紧,熟悉的花香钻入鼻腔。

    绯柚垂眸,原本浅浅的一层水雾化为了泪水,顺着脸颊滑了下去。

    她不想这样,不想每次都让哥哥赶来救自己,让她觉得自己除了拖累哥哥再无别的用处。

    灰雄说的没错,她就是个被哥哥宠坏的雌兽罢了,没了哥哥,什么都做不成。

    绯暝秋接住了下落的妹妹,一言不发,他运气冲回了石谷之上,背后甚至连翅膀都没有露出。

    紧跟过来的左砂只觉得怀里一重,便多了个人。

    他低头,对上怀里残破的绯柚,再抬头,已看不见绯暝秋的脸。

    “疗伤。”那留下背影的红袍男子开口,转身朝中央的灰雄拍出一掌,没有丝毫停顿。

    灰雄瞳孔微缩,当即凝神,运气十成的妖力接下绯暝秋的一掌。

    两股浩瀚的妖力在空中荡开,溺死了无数刚刚化形的小妖。

    灰雄连着后退了几步,抬头望向对面的绯暝秋,冷哼道,“你终于肯现身了。”

    “家里小孩子不懂事,冲撞了您。”男子手上一柄黑色的骨扇打开,遮住了下半张脸。

    那双妖冶的凤眸里匿去了媚气,徒留阴鸷的冷光,“我来替她收拾个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