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迷屋 > 修真小说 > [快穿]人艰不拆,累觉不爱 > 第314章 戏(十九)
    许迟把闵天鸿搀扶起来,此时男人已经恢复了部分意识,却还是不甚清醒。

    “二爷,我们安全了。”许迟在他耳边道。

    闵天鸿垂着头,微微动了动手臂。

    杨灵秀看了他们一眼,表情在黑暗中看不清晰,她转过身,将声音压得低低的,“跟我来。”

    此时大约是晚上八/九点左右,平常人家大概都吹灯入睡了,可这里不一样,正是热闹的好时候。即使隔着老远,许迟也能听见前厅的嘈杂,大多是男人们亢奋的叫喊,偶尔也掺杂着女人娇媚的笑。

    许迟内心一沉,虽说已经猜到杨灵秀呆的是什么地方,可如今叫他直面现状,却还是揪得难受。

    走了数十步,许迟看见有一道宽阔的走廊映着暖色的亮光,在它的隔壁还有一条窄窄的小过道,杨灵秀率先走进那条黑漆漆的小路里,黑暗吞没了她半个身子。也许是怕他跟不上,杨灵秀特意伸出头来,冲着他招了招手。

    他们上到了三楼,一路上没遇上任何人,意料之外的顺利。

    杨灵秀的声音也放开了一些,“这层没什么人,我也在三楼住,你们……就先住我屋里吧。”她的眼里只有许迟,似是根本不关心闵天鸿的死活。

    许迟犹豫了半天才吐出几个字:“……方便吗?”

    他们本身就是个大麻烦,再怎么样,也不能将杨灵秀扯入危险之中。

    此时此刻,杨灵秀还是那个温柔可靠的姐姐,她伸出手来摸了摸许迟柔软的头发,眼睛里充满关切,“放心吧,姐心里有数。”

    听见这句,许迟的眼眶红了。

    “好了好了,怎么还哭了呢,都是个男子汉了。”杨灵秀笑出声来,眼底似是闪烁着星光,“我们家书文长大了,要不是穿着这鞋,姐都够不着你。”说到这里,连她自己也忍不住哽咽了。

    “姐……”

    杨灵秀背过身去抹了把眼泪,“别再说了,先进来吧,再让人看见了。”

    许迟压下心底的酸涩,将闵天鸿扶进了杨灵秀的屋里。

    他环视四周,房间很是宽阔,摆着一张足以装下四人的大床,梳妆镜与沙发正对着,满屋的香水味芬芳馥郁,惹人迷醉。

    杨灵秀搬了张藤椅过来,“先坐这儿,等晚上洗洗,换上干净衣服。他……让他躺沙发上吧。”说完,杨灵秀从柜子里抽出一张床单,叠好铺在沙发上。仔细看去,似乎能发现她脸上一点嫌弃的神情。

    许迟先将闵天鸿扶到沙发上躺着,自己却不坐,而是再次问道:“灵秀姐,我们住这里真的没事?”

    杨灵秀为他端了杯水,无奈道:“真的没事,这里平常没人上来,因为住着人,也不会有人来打扫。如果真有人发现你们……喏——看那儿。”

    许迟顺着杨灵秀所指的方向扭头,看见床边一扇漂亮的雕花大木窗。

    “打开窗户就是棵老槐树,你们跑了就是了。”

    许迟将手里的杯子握的紧紧的,这话听得耳朵刺痛,顺着血液一路扎进心里。他在刚认识杨灵秀的时候便知道,这是个聪慧善良的女人。他原以为这种境地会磨灭她人性中美好的一面,却不曾想她却像经受住磨砺的宝石,不但没有粉粹成灰,反而愈加焕发光彩。

    他一进屋便发现了:这屋里的衣架上挂的全是款式颜色各异的旗袍。单是看旗袍的花纹和材质,便能想象到当一个女人将它穿到身上时,将要展现出何等的妩媚与诱惑。若是按戏园被炸毁开始算起,杨灵秀在这里也应该有几个月了,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足以让她认命。

    但——真的要认命吗?

    许迟看向杨灵秀含笑的眼眸,她眼底所映照的内心的火焰并没有熄灭,反而是很好地掩藏住了。她并没有被现实打击的溃不成军,更没有放弃对明天乃至未来很远的期望。她依旧是杨家的那个大小姐,锋刃藏进温柔,傲骨树于无形。

    “灵秀姐,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他信誓旦旦道。

    闻言,一直像在沉睡着的闵天鸿抬头看向了站在墙边的少年,他已然清醒过来,眼底涌动着意味不明的光。闵天鸿没想到少年能拥有这般勇气与志向,但只怕……空有理想,溃于现实。

    杨灵秀愣了一下,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哪怕在自己最绝望的时候,她都没有听见过一句算得上安慰的话。身边的女人们劝她低头,劝她认命,劝看看清现实。没有人能将她从泥潭中拉出去,生活面对战争已经一败涂地,她还有什么盼头呢?无非是在这座算得上漂亮的笼子里将自己打扮得更漂亮一些,多哄几个人欢心,然后让日子更好过一点。

    明明她都快要习惯了,她的坚强已经帮她把逃避的念头抹去了,眼前少年的话,终于打破了她最后的自欺欺人。

    没有问她“过的好不好”,而是“一定会带你出去”。

    杨灵秀终究露出了她的脆弱,哭得泪流满面。

    许迟上前将她抱住,让她颤抖的身体能有可以依靠的肩膀。

    “灵秀姐~你妆都哭花了。”他像个孩子那样在女人耳边道。

    “臭小子!”杨灵秀感到不好意思了,红着眼睛从许迟怀抱里挣脱出来,训斥声带着浓浓的鼻音,“什么时候学会开姐姐的玩笑了?谁把你带坏了!”

    许迟只是笑着,将从梳妆台上拿来的手绢递给她。

    杨灵秀将眼泪拭干,坐在梳妆台前。

    许迟说,他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应该知道这些。”杨灵秀沉思了好一会儿,才这么说道,“因为你也是杨家的孩子。”

    “不过,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她声音低了下去,满含哀伤。

    “灵秀姐,”许迟握住杨灵秀的手,让她安心。“这是咱们家的事。”

    他看见杨灵秀的手在发抖。

    是了,她一个人根本承受不住这些。

    屋里明晃晃的大灯打开了,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透亮。

    杨灵秀从抽屉里摸出一盒香烟来,里面只剩寥寥几根,她划着了火柴,驾轻就熟地点燃。

    红色的火光像一颗星点,忽明忽暗。

    看到许迟紧紧地盯着香烟,杨灵秀调皮地冲他眨眨眼,“小孩子不能碰这个。”她纤白的手指夹着雪白的烟卷,指甲也染得艳丽,是妖娆的玫瑰色。

    她还是把荀书文当做一个孩子。起码,她还不想让他长大。

    长大了,就懂得多了,这样太累了。

    杨灵秀红唇微启,唇齿之间缓缓吐出一股轻烟,这般的吞云吐雾好似再熟稔不过。

    许迟依稀还记得杨灵秀也能唱上那么几段,嗓音清亮悠长,如晨日初升,拨开飘渺云雾。唱戏的人,又怎么能碰这种东西呢?

    是啊,再怎么竭力挽救,有些东西确实回不去了。

    “那天城里戒严,我以为没什么事,只锁上了大门。”

    杨灵秀强迫自己一头扎进回忆的旋涡里,想将惨痛的现实捞出来给许迟看个清楚。

    “咱爸躺在屋里,被一枪打中了头。”杨灵秀轻描淡写,指了指自己的眉心,修剪成细柳条般的眉毛饶是怎么也不扭曲一下,完全看不出经历过这样的骇人场景,“血、脑子,全流出来了,我当时看呆了,叫也叫不出来。”

    “然后,我被一个人抓到街上,他把我往车里带,我力气小,被推上了车。斐君过来拉我,结果也被他们打了一枪。”杨灵秀的声音颤抖,显然陷入了痛苦之中,但她还在继续说。

    “他没有死,那群人就开车从他身上压过去。满地都是血……”杨灵秀闭上了眼睛,声音几乎消失。

    只是听这描述,许迟就足以想象到杨斐君死的有多凄惨……怪不得那天去戏园门口,青白的水泥路上蔓延了一片几乎看不出来的薄红。

    “再后来……我就被送到了这里。”

    杨灵秀手里的烟燃烧得只剩半截,烟雾缭绕,将她精致的面容掩映了大半。她掐灭了手里的烟,叹了一口气道:“我当时想,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我怎么会遇上这么倒霉的事。我甚至以为我会想不开,找根绳子上吊一块死了算了。”

    “可是我没有这么做,你明白吗?书文,我把这些事告诉你,并不是想让你去报仇。”她顿了顿,“报仇是没有用的,他们还是回不来了。再者,我们无能为力。”

    许迟知道,杨灵秀只是不想让他陷入危险。

    但是他没有回答。

    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直到敲门声打破了这份寂静。

    “阿秀啊,在屋里嘛?桂姐叫你呢。”

    门外是那个唤作“玉枝”的女人。

    “来了。”杨灵秀应了一声,把许迟推到了从衣柜和墙之间拉起的布帘后面,这里有一块不小的空间,刚好可以藏人。至于闵天鸿,她毫不客气地将一床厚实的被子抖散了堆在他身上,又往上扔了几件没来得及洗的衣裳。

    杨灵秀拉开门,玉枝伸头进来看了一圈儿,发现空空如也,不由得奇怪,“咦,他俩人呢?”

    “走了。”杨灵秀淡淡道,“我这又容不下他们。”

    “哎?我才不信呢~”玉枝笑嘻嘻地,“我还不知道你?肯定把他们藏哪儿了。”说着,她便要进来找。

    “秦小玉!”杨灵秀恼了,板着脸堵在门口,“别闹了。”

    玉枝见杨灵秀喊了自己真名,也不敢再动,打着哈哈,“好好好,我错了,你快点啊!”说完,她便出门下了楼。

    杨灵秀松了口气,回头把布帘拉开,“书文,我先下去了,晚会儿给你带吃的上来。”

    许迟乖乖点头,见杨灵秀要走,他连忙喊住,“灵秀姐!你这有绳子吗?”

    “绳子?”

    “嗯……结实点的,我不小心把包裹丢了。”许迟忘了在来的路上他把包裹丢在哪儿了,也许是那条水沟旁边,也许是刚刚那个胡同里,但现在,他非常需要。不,应该说——闵天鸿非常需要。

    “好,待会儿帮你找一条。”杨灵秀承诺,又叮嘱道:“你们千万不要随便出门,我会把门锁上,不会有人进来的。屋里有厕所,也有水。还有……我晚点才会回来。”

    话音刚落,杨灵秀就把门关上,接着响起上锁的声音。

    许迟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他想到“晚点回来”是什么意思之后,再去推门便已经晚了。

    他倚着门缓缓坐了下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闵天鸿将身上的杂物掀开,站起身来,看向门口的少年——他的脸色苍白,姿态十分可怜。闵天鸿朝着少年走过去,将他拥入怀中。

    他听见了刚刚那个女人所说的一切,那天自己的确在场,如果出手,或许能够救下杨家那几人。只是,当时的自己并不想与那群人为敌,也有更重要的打算。

    这样看来,造成少年如今下场的,也有自己的推波助澜。

    闵天鸿缓缓抚摸着少年的背,不知道少年会不会恨他?若是恨了……那便恨了吧,不过是自食其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