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劳什子,洋人玩意儿就是古怪。”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男子咕哝道。

    他正踩在一条梯子上,双手扒弄着串在电线上的‘灯泡’。

    底下扶着梯子的同伴笑道:

    “你行不行啊,不行我来!”

    “去去去,一边儿去,大爷我可是‘学堂’第一,还能连个‘灯泡’都不会装?”梯子上的人不满道。

    旁边十步远处守着几个腰跨大刀的侍卫,原来为了太后贺寿,内务府特地采办了洋人传来的‘灯泡’,说是点上,不用火不用油也能照得亮堂堂。

    这几个装灯泡的人,正是从昆明湖水师学堂叫来的几个学生,水师学堂是李居正兴办的洋务学堂,专为培育洋务用兵,整个北京城,估计也就水师学堂的人会装这‘灯泡’了。

    侍卫们守在一旁,防止他们乱跑冲撞了内廷。

    这几个人说笑也不敢太大声,毕竟在宫内,但是看着那几个侍卫,在看着不远处来来回回的面白无须的太监,他们心里却还是有些隐隐的得意和瞧不起:不过是些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而自己可是见过洋人学过洋务的人了。

    因此还是不甚在意的交头接耳。

    梯子上的人站的高,因而也看的远,再加上这边地势颇高,他几乎可俯瞰到附近几个宫殿。他左右摆弄着灯泡座,余光发现远处某个不知名宫殿里几个宫女太监一群人的背影出现在宫道里,不由得看了一眼——这可是宫里,过了这次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能进来,多瞄一眼是一眼!

    那群宫女太监俱都是一般无二的装扮,一般无二的步伐动作,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刻板无趣,不过中间那个背影……

    那抹纤细的影子,穿着和宫女们不一样的鹅黄旗袍,脚底下踩得也是花盆底,走起路来也是规规矩矩,却感觉和那些普通宫女都不同,他说不出那里不同,总之就是感觉很有韵律很赏心悦目,脖子又细又长,头发乌压压的盘成一个髻,阳光从她鬓边穿过,细细绒绒的发丝儿像是给她打上了一圈朦胧的光影。

    ——一定是个美人吧,他感叹着,大概是皇上的后妃了。

    他感叹了一句,继续专注手下的活儿,哪知道,他刚感叹完,那个鹅黄的背影,像是有所感觉一般回过了头,他也不由一瞥。

    就这一眼,他突然怔在当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张回过头来的脸吸引,隔得太远看不得太清晰,但是那种平生从所未见的感觉犹如当面直击。

    “太美了……”他喃喃出声。

    底下的伙伴看他一动不动,愣愣的瞅着远方发呆,不由得急急催道: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说着手脚并用的爬上来,要看个究竟。

    “啊……”爬上来的伙伴正好看到那鹅黄女子的半张侧脸,一副侧影,袅娜缥缈,不由得也低呼出声。

    那背影越走越远,两个人才回过神,对视一番,都从彼此眼里发现了难以置信的惊艳。

    侍卫们在十步外守着,只管他们不乱跑,因此也没死死盯着他们一举一动,这两个人才有这一番偷瞄。

    “那是谁?”梯子上的其中一个小声问到。

    “大概是某个妃子吧……”

    “真好看啊”

    “是啊”

    “啧啧”两个人都有些羡慕起这宫里唯一的男人来。

    却又彼此对看了一眼:“不过,听说醇亲王薨了……”语义未尽,但是两个人都懂了。

    虽说当皇上好,但也要有命当才行,如今这皇城里,做主的只有太后,太后说你是皇上,你才是皇上,太后若是一个不高兴,那就是如醇亲王一般的下场了。

    还是小命要紧。

    这边,玉瑾被乾清宫的小太监叫了出门,要去服侍皇上,宫女太监们领着她穿过了朱漆门,透过长长的甬道,她看到宫檐下,挂起了灯泡。

    灯泡……宫里面,一枚普普通通的几文钱的鸡蛋,经过内务府的手,买进来都是要十两银子一个,那这一个洋灯泡,又要多少银两一个?

    玉瑾心中叹了一声,回过头,继续规规矩矩的往前走。

    待到了乾清宫,一个小太监躬身请玉瑾进去,他却站在殿门口守着。

    玉瑾踏进去一看,屋子里昏暗暗一片,没有一丝灯火,而原本应该守在里面当值的宫女太监们也都不见了。

    她踩着脚下柔软的地毯,跨进门槛,进了内室,才看到那个坐在塌边的身影,他低着头,双手捂着自己的脸,桌边上是纹丝未动的御膳。

    她走到床边,轻轻的在他一旁坐了下来,坐得进了,她才看清他的模样,他枯瘦的指尖张开来遮住了眉毛眼睛,却漏出来几根青青的胡茬。

    他的手很大,比她的大,指节略宽,突了出来,他的眉骨很高,眉毛很浓。

    他的脖子很长,脑袋向前埋在手心里,肩膀很宽,肩胛骨支棱出来,撑起他空荡荡的衣服。

    他是天下之主,普天之皇,此刻却像个绝望的孩童。

    玉瑾陪他坐了片刻,看着他明显知道身边多了一个人,却仍然像个刺猬一样把自己缩起来。

    玉瑾叹了一口气,一把揽住了这个孤寂的身影,将他带进了自己怀里。

    手下的人先是一惊,后来却又松懈了下来,顺着她的力道,靠进了她怀中。

    他的脑袋埋在玉瑾的肩头,玉瑾一只手揽着他的背,一只手在他后脑勺轻轻的抚摸,她用自己的脸颊紧紧的贴着他冰冷冷的耳朵。

    他像一块冰在她的怀里融化,然后化出了一滴水,浸湿了她的肩头。

    玉瑾慢慢拍他的背,柔柔的安慰他。

    “我才六岁时,我额娘就去世了。”玉瑾轻轻说道。

    “当时我还小,以为额娘是出去串门子了,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

    “没想到,这一等,就等了十几年。”

    “后来哥哥们告诉我,额娘是去了天上。她会在天上看着我的,她想我好,想要我开心,不过我听不到而已。”

    “但若是我过得不好了,不开心了,那她在天上,肯定会更难过吧,她说的话我听不见,她的模样我现在也看不到,那她看见我不听她的话把自己折腾的一团糟,岂不是要急疯了?”

    “于是我一日三餐,按时足食,强身健体,从不敢忘。”

    “我要把自己过得好好的,她才放心。”

    一室静谧。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二百万两。”他的声音从玉瑾怀里瓮瓮的传来。

    “前年,朝廷向英国汇丰银行借款二百万两。”

    “去年向德国华泰银行借五百万马克。”

    “元和十三年向英国怡和洋行借款一百万两。”

    “都用在了修园子上……”

    “筹集的铁路款项也被挪用……”

    “就为了这个园子。”他紧紧的抱住玉瑾,好像是要把她融进身体里,又或者想把自己融进玉瑾的身体里。

    “就为了这个园子!”

    “园子!”他低低的嘶吼。

    玉瑾的肩头湿意越来越重。怀里的声音继续传来:

    “我四岁时,宫里传来圣旨,我贪玩好奇躲在一旁偷听。”

    “我听不明白什么宗嗣,什么皇上太后,但是我看到他,他在接了旨之后一脸苍白,吓到跌坐地上……”

    “世人都以为当皇上就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能当皇上的父亲,那更是天大的好事!”

    “只有我知道,只有我知道……”

    他忍不住呜咽起来:

    “阿玛!”

    他终于喊出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