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四大赌坊有三个背后靠得是庆王爷,庆郡王奕匡。奕匡其人,和清廷其他宗室大为不同,在别人还只会斗鸡遛狗无所事事的时候,奕匡就会为了一两银子做买卖了——他是个受过穷,吃过苦,又下定决心再也不要受穷吃苦的宗室王爷。

    先帝还在的时候,别的宗室王爷都只会纵马享乐,唯独他吃苦耐劳,领了守皇陵的差事,愣是一丝不苟,风吹雨打日日上岗。为了给皇陵植树,连着三年给朝廷上折子要银子修墓陵,就凭着这股又‘愚’又忠的性子,入了先帝和太后的眼,从守皇陵出来,在满旗、汉旗二十四个旗内领着职轮了一个遍,后来北洋水师建立,太后不放心李居正一人做大,派了他为总领海军事物衙门,监督、管理水师。

    那边舒乐忙着砸赌场,而此时庆王爷正用了晚膳,在书房写字画画,自得其乐。

    只见庆王爷落笔写道:

    “岩石生云飘竹舍,溪楼引月入梧阶”

    字体拙朴内敛,却自有风骨。

    庆王爷也自觉满意,拿起来好好端详了一番。

    庆王爷的大儿子载振立刻在一旁吹捧道:

    “阿玛这字真是绝了!真不愧是当初老佛爷都要请来润笔的人。”

    载振说的是旧事,太后因是穷苦出身,肚子里没什么墨水,因此写封信也是错漏百出,这信件万一传出也是太过丢人,又因当时奕匡守皇陵很得太后的心,太后便命他每次为她改错、润笔。

    甚至连当初联络桂祥、荣禄和恭亲王奕一起诛杀顾命八大臣的密诏都是奕匡代为修改的。

    庆王爷此时一听儿子的吹捧,自己心中也是万分得意,不过事关太后,这等要事还是不好表露,只微露谴责之态,低声说道:

    “欸,此事休要再提。”

    载振立马收敛了嬉笑之色,端声应是,然后又凑到庆王爷身边,父子两个一人写了一副字,互相品摩,你吹我捧,好不得意。

    父子两欣赏完字画,今日的饭后余兴算是结束了。尔后庆王爷带着载振转到书房后室,拿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墙后一个暗柜,从里面抽出一本账簿。

    来了,载振心思一奋,期待地摩拳擦掌,阿玛自从领了崇文门总监督,每月就要轧一回账。

    “今日正好月末,每月的孝敬都记在帐上了,载振,你日后也是要撑起咱们家门庭的,这等事物,你得好好学。”

    “是!”

    “崇文门自古以来就是咱们朝廷最大的税关,统管咱们京师九门进出商货的税收,如今一年光商税就有七八十万两,再加上田地契税,一年总得百十来万。”

    载振听得眼冒红光,一百多万两白银!

    “这一百多万可都是朝廷的税收,当官的,最怕账本不平,被人揪到小辫子那可就是把柄,因此载振,这大头上面,你万万不可贪妄。”

    载振不由得失望。

    “不过——再小的肉,过了把手,就能留下点油,何况是这么肥的一块肉?载振,今天阿玛要教你的,就是如何刮油。”

    载振立刻又来了精神:“是!”

    “咱们当宗室的,越是位高权重,越是要学会一个字,那就是‘忠’,这位置越高,也就越寂寞孤寒,你若是忠到位置最高的人都服了,那你就是真的保了命了。”

    “不然,那就是再多的钱,也没有命花。”

    在教儿子怎么刮油之前,庆亲王耳提面命,想要警告儿子千万不要越雷池一步。

    载振喏喏应是。

    庆王爷打开账簿,一笔一笔给载振讲解,他指着第一笔道:“这是你大姐姐从海外运来的首饰头面,借了老瑞祥的名头运进了京。”

    载振的大姐嫁给了太后亲弟弟桂祥的大儿子,这一笔说是大姐姐的,其实指的就是桂祥一家,海外运来的却还要借京中老字号瑞祥银楼的名字才运进来,那就是说,这是海外走私来的。

    这里头到处都是门道,庆王爷仔细说道:“如今我身上还兼着统领海事衙门,因此你大姐姐这头面,运过来倒是方便,但好歹不能把这海关当做自个儿家的,因此这一笔买卖,咱们得记上三道,这第一道,就是海关,第二道才是崇文门,这第三道就是老瑞祥。”

    海关是庆王爷管,崇文门也是庆王爷管,而老瑞祥银楼背后是桂祥,这等于就是在这两家滚了个来回。

    载振不以为然,庆王爷看到了,严肃道:“载振,你莫要以为你老子管了事,这海事税收就是你老子的了,做人臣子的,最忌讳以公充私,再糊涂的帐,你面上都得给我抹平!”

    载振立马乖乖低头应是。

    庆王爷继续讲帐:“这一笔,是收的内联升的孝敬,他们贡给内廷公公的靴子一穿上就断了底儿,求到咱们这儿给摆平了。”

    内联升的靴子出了名的实诚,一下子断了底说不定是谁使的坏,端看谁得了好处,在这件事里,公公穿了坏鞋,肯定要拿一大笔补偿才能闭嘴,而阿玛这儿,不拿钱谁给你摆平?

    载振觉得这钱可真好赚。

    然后庆王爷林林总总讲了几页的账簿子,这就是这个月的孝敬了?载振一算这不对啊,这才多少银子?加起来也没有两万两吧?

    “阿玛,这,这怎么才一万多两?”载振立马发问了。

    “一万多还不够?”庆王爷冷笑着看向儿子。

    眼看庆王爷要发怒,载振委屈的闭上嘴。

    “哼,小兔崽子,咱们大清京官,一个三品官员一年俸银不过一百三十两,再加上俸米一百三十斛,你阿玛我小的时候,可是连一百三十两都没有,咱们做宗室的又不能掉了皇室面子,衣服饰物都要精致名贵,因此你阿玛我小时候可真是连饭都吃不上。如今你看这一万两,居然还嫌少了?”

    庆王爷如今揽得了财,儿子也是从小金尊玉贵的养大的,但是越是这样越不能忘了本,他老子是如何过得难关,做儿子的一定要心中有数,因此看到儿子这不食肉糜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载振面色一肃,乖乖的认错道了歉。

    庆王爷这才又拿出一本账簿,道:“刚刚那一本,是你阿玛我,管着崇文门税收收上来的孝敬,一个月一万多两,算下来一年能刮下来十多万两白银。”

    “而这一本,是咱们家三个赌坊赚来的。”

    原,原来如此!我就说嘛,阿玛怎么会这么没用,原来还有一本账,载振心里想。

    庆王爷打开第二本账簿,上面详细记着每月进账以及欠账,还另有一本记着赌徒的抵押物品。

    载振瞄了一眼,七,七十万两!

    载振激动得鼻冒粗气。

    庆王爷对这本账簿也是十分得意,他捋一捋修剪得极好的山羊胡子,道:

    “自从你阿玛我管了崇文门,就暗地里收下了这几家赌坊,外面人都不知道,这三家赌坊其实都是为咱们家攒的银子。”

    载振钦佩的看着庆王爷,他阿玛可真神人也!

    “你看,这一笔……”

    庆王爷话未落音,只听书房外一阵喧哗,有人在大喊大叫,他立刻收起账本,锁到暗盒里,一撩袍子,走出内室,朝外面不悦道:

    “怎么了?”

    “王爷,王爷,不好了!有人砸了咱们赌坊!”

    “什么?!”庆王爷大惊失色,他打开书房大门,一个赌坊掌柜跌跌撞撞的跑过来跪在地上。

    “王爷,有人带着二百精兵砸了咱们赌坊,抓走了所有参赌的人,并收缴了赌桌上全部银两。”

    “什么?!”庆王爷又重复了一遍大惊失色。

    “是,是一个叫塔塔喇舒乐的,说是新上任步兵营佐领,领了太后懿旨,要收拾京城赌徒。”

    庆王爷急出了汗,只跟着鹦鹉学舌:“塔塔喇舒乐?步兵营佐领?”

    不,最重要的是他说领了太后懿旨?

    庆王爷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问道:“太后懿旨?”

    掌柜的抖抖索索道:“是,他说他是太后亲口任命的,还有太后口谕,说是要收拾赌徒。”

    庆王爷站在当地,风一吹过,刚刚冒出的冷汗黏在身上凉飕飕。

    载振听到这时忍不住了,嚷道:“他娘老子的,敢在咱们家门口撒野!看我怎么收拾他!”说着要冲出去找人。

    庆王爷一把拉住他:“慢!”

    载振急道:“阿玛,你不会真信他有懿旨?”

    太后从来不管京城里赌坊的事儿,也从来没听她说要管过,何来这么突然一招人仰马翻的?这肯定是有人撒谎!

    庆王爷迅速的衡量了一番,他还是道:“且慢,不论真假,此时还是不能妄动。”

    即使不可能是真有懿旨,但是万一呢?若真是没有懿旨,哪里来的这么一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人,敢搅得京城一片大乱?

    庆王爷面色沉沉,一个赌坊里桌面上所有的银两,那可是包括赌坊庄家的筹码和赌徒的赌资两笔,赌徒的他可以不管,庄家的,那可就是他庆王府的,这笔银子可不是那么好吞的。

    若真是查清了他假冒懿旨,那时可别怪他心狠手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