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霞,你想个菜单子。咱家后天都请假,专给宝宝过百天,还要给她取名!”

    “好嘞!”席泰平跟张林霞都答道。

    包红英傻乎乎地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口饭,心里头暗自纳闷——为什么没有叫她这个亲妈干什么活?

    想不通,她赶紧把碗里最后的那一点杂粮饭全扒到嘴里,就要跑去房间抱席宝出来溜溜。

    “噗——”

    在包红英扒完饭这功夫里,她大姐包兰英已经离了席,去里头把席宝给抱出来了。

    这事儿,还是席宝在包红英身边噗了口水,才让她发现的。

    “诶,大姐你怎么去抱小宝宝了,你吃饭吧,我已经吃好了,宝宝给我抱着。”说着,包红英就要伸手把孩子接过来。

    包兰英避了一下,“你抱孩子?前天你还让宝宝的额头撞了一下门,现在家里谁敢让你抱?”

    “我那天就是有点不小心,诶啊,我就是没带过小孩子嘛,谁第一次带孩子不是磕磕绊绊的呀,总得给我机会练练啊。”

    包红英鼓着嘴,她年纪还没到二十,很有些孩子气呢,哪里就像个孩子妈了。

    她知道自己笨手笨脚,连脑子也不是特别灵光,但她也喜欢自己生的这个孩子啊。当初顺利把席宝生出来,她从昏迷中醒过来,看到活生生的席宝时,感动的都哭了,还是婆婆骂了她,才没让她在月子里哭瞎。

    “谁会把真孩子给你练手?”太奶奶齐月瞪着包红英,“你在家没事时,抱个枕头走走,等你哪天不把枕头撞哪了,才能抱着孩子到处跑。”

    “是啊,这事你听大家的吧,”就连孩子亲爸席泰平,也不敢叫包红英带孩子的,“万一真把孩子磕出什么毛病来,还不是你自己难过?”

    都说为母则刚,但包红英的刚,大概在怀着席宝的那会,就给预支掉了。

    现在,她还是那个脾气不小,但又没啥主见的小女人。

    “行……行吧。”包红英委委屈屈地,要跟大伯换个位置,“大姐你抱着宝宝吃饭,可能会顾不上,我在旁边帮忙看着。”

    大伯翻了个白眼——包兰英带大包家三个弟弟妹妹,自己还生养过,怎么可能像包红英那样笨手脚。但他知道,包兰英怀里抱着的,毕竟是包红英的亲生女儿,老实说,小弟妹再怎么笨,包兰英这样抢着帮忙带孩子,都是没一分道理的,只不过家里人心疼她、纵容她罢了。

    大伯还是把位置让出来了,让包红英欢欢喜喜地坐在席宝边上,跟席宝开始了语言不通的交流。

    “啊——噗”,席宝忍住要拿手去捏捏亲妈傻脸的冲动,她手劲越来越大了,现在都不敢乱动,怕伤到家里人。但面对着妈妈傻了吧唧的逗弄,回她一个口水噗,还是能轻易完成的。

    被噗了星星点点带奶香的口水后,包红英露出个更傻的大大笑容来,“诶,宝宝真好玩!”

    全家人都想翻白眼了。

    隔壁的张家人,时隔四年,终于再次进了席家的大门。

    席宝被家里资格最老的太奶奶齐月抱在怀里,如众星捧月般地,坐在堂屋的正中央。她好奇地放开精神力,仔细看着到场的各位亲戚们。

    包家那边来了四个人,外公、外婆、舅舅、舅妈,都过来了,就是他家两个孩子才几岁大,不好带着去走那种山路,所以托给小包村的人照顾,并没有带过来。

    这一家子长相都挺憨厚,而且从他们拎来的“厚礼”看,估计是个很好的人家。

    王家就来了一个人,便是席宝已故的堂姑的丈夫,王武劳。他也是小包村生产队目前的大队长。

    隔壁张家来了四个,就是张强、包陆英夫妻俩,以及他们的两个儿子,张大壮跟张小壮。

    包陆英是席宝二姨,比大姨包兰英小三岁,却比妈妈包红英大八岁。二姨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包红英小时候特别调皮,爱惹事,所以二姨气急了都要把包红英打一顿,她们俩感情就没那么亲近。

    但大姨包兰英却是个性子特别好的人,她作为包家大女儿,除了帮忙干家务,还帮着带大了三个弟弟妹妹,在出事之前,一直是底下弟弟妹妹最亲近的人。

    包陆英对这个大姐心中有愧,连带着,就连送给席宝的百天礼,也厚重了几分。

    “你们拿这许多东西来做什么?”

    然而,看到这么多礼物,席家大部分人并不是觉得高兴。

    “荒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谁家不多藏点东西,以防万一?席家日子过得算好的,并不缺什么,你们一下子拎这许多,送到我家,回头你们自己有事,都周转不过来了。”

    齐月老太太是个很明理的人,要是平时也就罢了,可现在这种时候,真不适合收重礼。

    包家带来了二十个鸡蛋,五斤糯米,四条巴掌大的扁鱼干,一袋虾米干,还有两块腊肉。

    王武劳带来了两只活大鹅,两只有些瘦的活鸭子,都是一公一母。

    张家情况稍差些,但也带来了两斤白米,六只半大鸡崽子——这是西岐公社宣布能私下养鸡鸭后,张家去买了二十多只鸡崽,现在还有十八只活的。

    六一年依然是荒年,小包村、西岐村这种靠山靠水的地方,自己人饿不死,但是上交的任务粮都很多,要说能过多好,肯定也没多好。所以,这三家人拿来这么多的东西,真的是很厚重了。

    王武劳现在是个单身汉,王家不需要他孝敬多少东西,所以他每次都能拿出好些厚礼来,“我们那边,谁家不偷偷养十多只鸡鸭?我一个人生活,养着太多也费事,攒下来的蛋都吃不完,全给我弟弟那两个闺女吃了。我想着西岐村养鸡的多,就没带鸡过来,刚好腾一对鸭子跟鹅,你们可以鸡蛋、鸭蛋、鹅蛋混着吃。”

    席宝乐了,这混着吃的蛋,不就是混蛋?还好现在不流行什么段子,不然,王武劳好心还要被某些人嘲笑。

    王武劳的东西硬塞不出去,就直接扔在堂屋地上,反正这鸭跟鹅都绑着,也跑不掉,大咧咧地这样弄完,就去跟他岳父讲话去了。包家的人跟着,也把东西放在堂屋地上。

    “对啊,你们也知道的,我们小包村进出不方便,城里那些领导也懒得去我们那查什么,所以即使上面有什么规定,我们自个大队上睁只眼闭只眼,照样让我们自家顾自家,比你们这些村子,还会好一些呢。”

    说话的是包红英她妈,也就是席宝的外婆。

    包红英的脑子,大概就是完全随了她妈,有点蠢兮兮的。

    “……”齐月眼角一跳,看着包红英的妈妈张慧苗,有点纳闷,当初张家是怎么给这闺女取名的——还慧苗,谁能看出来她跟智慧的慧字有关系啊?

    “咳,出来说话还是要注意一点。”席洪波咳嗽一声,然后看了眼席宝的外公,“大山你也管着些,别叫你婆娘到外头还这么没遮拦,万一我家藏着什么城里领导,她这话被听见了,你们整个村子都得完蛋。”

    大山是席宝外公的名字,他小时候,包家是猎户,就一个儿子,想他好活点,就叫他包大山了。

    包大山嘿嘿笑着,“这不是到亲家来么,要是去别家,我肯定不让这婆娘瞎说话的。”

    他的婆娘终于感觉到自己被嫌弃了,拿手拐子狠狠捅了一下包大山的肚皮。

    “诶哟喂,你这老婆子,下手也不轻点。”

    “什么老婆子,我才四十六呢!”

    “行行行,你还是美如花的大姑娘!”包大山一向懒得跟女人扯皮,反正最后都是扯不过,所以每每感觉到不好,就干脆顺着媳妇的话说。

    “咳!”席洪波又是一阵咳嗽。

    脸皮厚的夫妻两这才消停。

    “先谢谢你们过来捧场,给我家小宝宝庆祝百天。”席洪波是席家大家长,便由他来做主要讲话,“因为小包村来回也不方便,不能让亲家摸黑回家,所以我们这次简单办一下,在下午两点之前,就得送亲家回去了,不然晚上走路太危险。”

    这个大家都没有意见,小包村那个路到底是什么情况,大家也都清楚,不然也不会连着多少年,城里都不派人进去检查,实在是路太难走,乡下人习惯了,还能走通,但城里人去走,八成至少得摔个骨折。

    “我想着,趁着今天人多热闹,先给咱家小宝宝定个大名儿,然后大家一起吃顿好的,闲聊闲聊,到点便各自回家吧。”

    原本庆祝百天,就是因为小孩子到这么大之后,就不会太容易生病,相对好养活一点了。所以,孩子的父母家人,要请来当初接生的人,以及几家特别亲近的人,一起庆祝庆祝。

    席宝当初是被她奶奶席念萍接生的,所以今天按照规矩,还独独分给了席念萍十个红鸡蛋,叫她满脸都带着笑,说今儿她先收着,明天再分给家里人吃。

    “啊!”席宝发出点声响,引来太奶奶齐月的注意后,又给了她一个无齿的笑。

    她还记着呢,当初刚满月不久,她太爷爷跟太奶奶商量给她取名,结果太爷爷居然说叫她一八,这么丑的名字,可把她吓到了。

    先讨好一下太奶奶,好让齐月帮忙盯着,最后能给她一个好名字。

    “这孩子长得壮实,看起来也福相,不如借借她小姑奶奶的字,也用个妙字?”提出这个想法的,居然是王武劳。

    他自从妻儿全都没了之后,为人变得更加冷硬,但唯独对家里人更好了,大概是失去,使他更懂得珍惜和爱吧。

    话里提到的席宝小姑奶奶,是她爸席泰平的小姑,席小妙。

    这个小姑奶奶嫁人时,席洪波跟齐月两夫妻都不在家,就连席宝的爷爷也在军队里。所以她只有一个大哥送嫁,这使她觉得很委屈,嫁人后,除了偶尔托人给大哥席国雄送点东西,也会请席国雄去她家做客,就是完全不肯回席家来,真真是把家里人记恨上了。

    这些年席家给她送补贴的东西,也只是席国雄去送,不然席小妙是不会收的。

    她这种做法,使西岐村的人都讲她闲话,指责她吃着席家饭,却不孝敬老人。但席家自家人却是没有在意,反而觉得,席小妙就这样一直记恨着,一直离他们远点,可能是最好的。

    席家信命,当初齐家给他们算了,如无意外,席、齐两家,嫡系这一脉,都只有一个外嫁女,能把血脉给延续下去。

    所以齐家那个老头儿,就带着他老婆还有小女儿,三个人出去避难,剩下其他几个儿孙在家生活,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而席家经过这些年,大致上也知道,以后能好好过下去的,可能就是席小妙那一脉了。所以他们宁可席小妙一直远离西岐村,免得她重新跟家里人亲近后,被他们的命拖累了。

    当然了,席小妙自己是不知道这个说法的。

    反倒是王武劳从岳父席国雄那听说过一点,所以才说,叫席宝用一用席小妙的字,好把命改的好些。

    “小宝宝自己命就够好了,不用借她姑奶奶的势。”齐月冲王武劳笑笑,她对这个大房的姑爷,还是很看得上的,所以能耐心给他解释,“本来我家都没想到还有小孩子,她妈那么造作,小宝宝都顺利生下来了,可见是个好命的,不怕什么东西害她。”

    “奶,我怎么就造作了?”突然被提出来的包红英,一脸的懵逼与不满。

    她自认为自己还可以啊。

    包红英说完,她亲爸妈就呵呵了。

    “别说你爸活的这些日子,就连你爷奶活的这辈子,也只看到过你一个混货,还能自己拎包裹跑到男方家里去。”包大山看着包红英的眼神,是满满的嫌弃。

    “当初你妈怀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个要搞事的,后来果然,你从小到大就没消停过。也就亲家愿意包容你,不然谁敢娶你当媳妇啊。”

    这可是亲爸妈说的话。

    包红英眼泪都蓄起来了,仿佛下一刻就会哭。

    “咱两的宝宝过百天呢,你可不能哭啊,多不吉利。”席泰平拍拍包红英的后辈。

    他自个是个聪明人,所以反而不嫌弃媳妇是个笨蛋,有时候智商上的碾压优势,还让他觉得挺嘚瑟挺开心的。

    再者说,当初包家不肯让包红英再嫁到席家,席泰平自己也着急,然后偷偷摸摸从学校请假,跟包红英暗地里商量,还跟她说了“私奔”一类的话呢,不然,就包红英这种一根筋的人,哪里能想得到,还能自己拎包裹跑到席泰平这里来?

    席家大致上知道一点情况,所以一方面,虽然嫌弃包红英又笨又冲动,但另一方面,他们又觉得其实席泰平自己也不是什么好货,他们俩在一起挺合当。

    席宝眨巴着大眼睛,有点想哭。

    她选择投胎时,可不知道这些事啊,总觉得以后爸妈要坑亲闺女。

    TAT

    早知道投到大伯母肚里就好了,现在也是大伯母带她的时间更多,都渐渐超过太奶奶了。

    “行了行了,泰平跟红英连孩子都生了,以前年轻时干的混事,不许再这么提,以后宝宝长大了,听到她爸妈的闲话那还得了?”太爷爷不许他们再说这些事了。

    席宝:不,我已经都听到了。

    “红英你以后也注意点,做什么事之前,先想想,你已经是孩子妈了,要是你做了什么丢脸的事,连带着宝宝也要受嘲笑。”

    “哦……”包红英低下了头,迷迷糊糊中想着自己以前的行事风格,好像确实是有点冲动了。

    连临产前要跑回包家,也只是她做的万千蠢事中的其中之一而已。

    “大家都坐着吧,红英、泰平,你们俩最小,又是宝宝的爸妈,赶紧去给大家泡糖水喝啊!”齐月瞪了这小孙子跟孙媳妇一眼,觉得这两人真是没有眼力见。

    被瞪了之后,席泰平咧嘴笑着,赶紧拉住包红英,急忙往厨房走,一边走一边喊,“二嫂,糖搁在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