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真叫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席洪波从长椅上转过身来, 看见老兄弟迎面走近,一双眼都微微泛红了。

    他起了身,也迎了过去。

    兄弟两相互凝望, 一时间竟是叹息无言。

    说实话, 整个西岐村,也只有他们俩知道地下有什么猫腻了, 当初齐玉衡算出大灾, 也不能让村里的人尽皆迁出——这会提前引发灾难, 说不得还会得罪老天,害的那一线生机也没了。

    他们俩顶着压力, 表面上当做没什么紧要事, 实际上心里都压了块大石头。

    “你五一年就走了,我真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你了呢。”席洪波眼眶湿润, 一开腔竟是有些哽咽了。

    齐玉衡拍拍他的肩膀, “得了吧, 我肯定比你活的长, 要担心也是我担心这辈子见不着你们了。”

    “你这……你这真够嘴毒了,”席洪波哭笑不得,知道齐玉衡指的是齐家人都长寿, 但这样说话就不好听,“我们家也不比你们家差什么,你还比我大八岁呢。你回来了, 以后谁先给谁送终还真说不好。”

    席宝愣愣地看这两个老人家说胡话。

    太奶奶齐月脑门上青筋跳了又跳,终于是忍不住了, “你们两个老不死的都是嫌命长吗?在这瞎比较什么呢,让孩子们看了笑话。”

    刚发生地震,见面还说这些,真是晦气。

    “两个太爷爷都能活一百多岁,你们就别乱讲话了叭,”席宝也忍不住劝了一句,“好了,咱们可以去午睡了,两个老太爷估计要说悄悄话哩!”

    太奶奶勾了一下席宝的鼻子,“你这个小家伙……”

    家里人都是笑了笑,把堂屋让给两个好久未见的兄弟,笑着说要去午睡了。只有齐月带着笑意,又烧了些热水,给两个老男人泡水果茶喝。

    因为西岐村没有种茶叶的历史,现在茶叶不好买,村里人秋天做水果干时,从中得了灵感,想出来“花茶”、“水果茶”这样的喝法,终于又能喝上有滋味的热水了。

    “你这回来的正是时候,村里这么一番大动,我想要重新规划一下建筑,却也不敢乱动。”两人随意唠嗑几句,就仿佛回到十年前那样亲密又信任的样子,席洪波就直接说起了正事。

    两人什么时候叙旧都可以,但村子现在还乱糟糟的,赶紧把村子的事情弄好才是正经。

    齐玉衡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现在就算没有我指点,你们也知道要怎么做的。”

    “啊?”席洪波不懂这老兄弟的意思。

    “唉,我还没进村,在外面远远看着,就知道在老祖宗布下阵法基础上,又多了一个新的天然阵法。如果你们动到了不该动的地方,就会觉得不舒服,以后避开便是了。”

    天生阵法最大的好处是,它会主动示警此间生活的生物,让他们不要坏了阵势。

    这便是齐玉衡说不需他也行的缘故。

    “不过,难得形成了这样的好阵法,在加上老祖宗的大阵也没被破坏,我们不若再利用一下,顺势而为,让阵法增强这方水土的生机。”

    “这些年来,各户的人丁都在减少,意外也频频发生,是该让村里多些新生命了……”

    说到新生命,席洪波有些得意地摸了摸自己的短胡茬,“我们家是不需要阵法影响了,就在六二年,我家一口气添了九个孩子。”

    齐玉衡揪着胡子的手抖了一下,“九个?”

    “是啊,我二儿子老来还得了一个小闺女,叫席娇娇;他四个儿子,一起给他添了八个孙孙。”席洪波说着,脸上就带出笑意,“这些孩子乖巧的很,赶在一起出生,也没怎么闹腾,家里竟然也忙过来了。”

    齐玉衡忍不住又掐指算,越算越是讶异。

    “不对啊,不止这些吧?”

    “啊?不止是什么意思?”席洪波喝了口清香的水果茶,“我还没老糊涂呢,家里几个孩子还是数的清的。六二年生了一个孙女、八个重孙子,之前六一年是生了小喜宝这个重孙女,加上五三……我家现在有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孙女、十个重孙辈的孩子。”

    齐玉衡摇摇头,“你家六二年该是添了十二口人。”

    十二个……

    席洪波愣了半晌,想起什么。

    即使刚刚才喝了口水果茶,他还是觉得喉咙里干涩的很。

    “是泰泽那边吗?”

    若是席家后辈有谁添了丁,家里却无从得知的,只有那个早年失踪的长孙席泰泽了。

    席泰泽是席洪波大儿子的独子,四八年的时候,席泰泽才十八岁,在执行一个潜伏任务后,再无音讯。

    齐玉衡也没正面回答,“这个新丁人数是定数,如果你家几个小子没在外面乱来,给弄出点人命,那就是你想的那样了。”

    “你这家伙……怎么说话呢!”席洪波本来很激动,愣是被齐玉衡这诡异的说法泼了点凉水,“我家风怎么样你还没点数?席家不会出现那样的事。”

    反正自从在西岐村定居后,“席齐村”渐渐被外人喊成西岐村,这么多年来,席家就没出过什么荒唐事,从没有什么私生血脉流传。

    齐玉衡哈哈笑着,“就是跟你开个玩笑嘛,看你那脸臭的,跟茅坑的石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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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年轻时就这样,即使在谈正事,也很容易歪了话题——实在是齐玉衡这个人嘴太坏,说着说着就不知道偏到哪去了。

    席洪波只得把齐月也喊来。

    对付齐玉衡的毒嘴只有两个法子——一是把他老婆喊来,他宠老婆,被训两句就不敢再乱说了;二是把他老妹子给喊来,这男人死要面子,是绝不肯在仰慕他的妹妹面前胡说八道的。

    “你这就没意思了……”齐玉衡啧啧两声,抱怨一句。

    但等齐月正经在他们兄弟俩中间坐下,他也只得长叹一声,放弃自己的恶趣味,正儿八经地只谈正事。

    齐月只笑着听,时不时给他们两添些水。

    没了小辈们在堂屋,他们这样子,仿佛回到了年轻时一样。那会儿只要确定两家新家主继承人,原来的家主就会告知他们所有的事情,并不像现在这样瞒着。

    所以,他们兄弟俩在年轻时,就经常鬼鬼祟祟满村跑,去研究打压地下恶力的法子。虽然一直没什么进展,但兄弟俩这样子凑在一处议事,就是齐月最熟悉的场面。

    席宝在太爷爷的屋里,躺在自己的专属小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境灵,我真的好好奇啊,那个齐家老太爷,是不是真的有大本事?”

    再怎么好奇,她也没有肆意去偷听,只是觉得心里头痒痒的,根本没法睡着。

    境灵见席宝自己都没有去听,它一个当狗腿子的,更不好去听了。它只能回答:“他以后应该一直就住在西岐村了,有什么本领,总有机会让你知晓的。”

    席宝躺着翘起二郎腿,一边抖着小脚丫,一边噘嘴,“我总觉得,他刚才第一次见到我时,有点怪怪的,这一点我也好想弄明白。”

    “这个啊……”境灵恍惚了一下,想起好久以前的一件小事。

    “宝老大,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情不?”

    “你是指什么?”席宝抬眼看着飞来飞去的境灵,问它。

    境灵怕自己把席宝晃晕,就在她床边停下来,回答:“在我用尽力量,把西岐公社的玉米种全换了之后,你想给你家人送点鱼,就自己从空间里取了鱼放出来,被你太奶奶抓了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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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席宝眨眨眼,对这件事还有印象。

    她点点头,然后疑惑地看向境灵,“这有什么问题吗?”

    “其实你太奶奶也跟你说过,她会看人面相。你看你奶奶、你三个伯母还有你妈妈,即使有些小毛病,也没有什么很坏的人品问题,这是你太奶奶在把关,不让坏胚子进你家。”

    席宝摸摸鼻子,心想:她妈确实是没有人品问题,唯一的毛病是有点笨。

    但今天地动时,妈妈疯狂要到她身边来,还是让席宝觉得很触动,其实她以前并没有觉得妈妈多爱她,但今天她才想起来,妈妈在怀孕时,就整天担惊受怕,生怕孩子没了。

    妈妈再怎么样,对她的爱护都是真的,只是因为年纪不大,并没能好好地表现出母爱而已。@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境灵不知席宝想到哪去了,继续说:“有一天你睡着了,你太奶奶可能是出于好奇,想仔细给你看看面相。她第一眼好像是看出什么来了,但是等她再想看时,却被什么蒙蔽了,并且完全失去了相面的能力。”

    “还有这回事?”席宝讶然,当时境灵没跟她说,她自己是睡着的,自然不知道。

    境灵点点头。

    “我觉得,你一直被老天爷护着,被它引导着完成了很多事……某种程度上,你也代表了天机。可能是老天爷不想别人窥探天机,就不许别人给你相面吧。”

    “你太奶奶并不是真正的齐家血脉,她会相面,也只是那个齐家老太爷,把她当亲妹子,知晓她并不是心思细腻之人,指导了她一些本领,好叫她以后不被坏人欺骗。”

    “她窥视你的面相,老天爷便直接断了她的本事。”

    “而齐家老太爷是正经的齐家人,世代镇压地下恶力,是有大功德的人,所以,他想看你的面相、从中猜测你的来历,也没有被老天爷收回玄学本领,而只是被小小警告了一下。”

    境灵观察很细,它当时看出来了,齐家老太爷问了席宝那句话之后,嘴仿佛被什么打了一下。

    但是,它不知道的是,在那同时,席宝的面相也被完全遮掩了,以后再也没人能看出什么了。若是想试试人家算命的是不是骗子,只需把席宝拉去,人家但凡能说出一二三的,全是骗子。真正懂的人,只会说他们看不出。

    席宝摸摸鼻子,“发生地动、地裂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西岐村的隐患已经解决了,老天爷是不是要鸟尽弓藏了呢。”

    现在回忆起来,她曾被老天庇佑了那么久,却那么轻易地怀疑老天爷,实在心有惭愧。

    “也不怪你多想吧,上辈子西岐村的事情实在有点太惨了……”境灵弱弱地说了一句,怕被那无处不在的老天爷记恨上,立刻转移话题,“对了,西岐村现在的风貌完全变了,好些宽大的河流直接在村里穿行,你们估计还得修河道。”

    “是指那些裂开的地缝吗?”席宝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这个是真的麻烦,村里暂时还没很多小孩子,但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多的。又不是所有孩子都能跟我家的一样懂事,他们若在村里玩耍掉到水里,那可真麻烦。”

    这次村里多出来的“河流”,即使后来又被自然填起来一部分,深度也有一米到一米五之间,小孩子个子不高,掉进去也会发生意外的。

    就在席宝说出这句话,外面两个老头儿也谈好话了。

    “走,我先把河道给处理一下。”齐玉衡仿佛在说“我们去喝口水”一样,语气相当轻松。

    席洪波跟齐月夫妻俩对视一眼,均是露出怀念的笑来。

    “得了吧,等大家夜里都睡了,你再做这件事,不然村里人可要被你吓到。”

    齐家人修习玄学后,便可“驭灵”,随意移动山石土木。区区地裂造成的河流,齐家有本事的人,只需不到一个时辰,就能把它们全部修整一遍。

    等明天一早,村里人再出门时,那些地裂造成的怪模怪样的河流,就会变成漂漂亮亮的河道——两边都种了灌木矮树作为安全防线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