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是刚回村, 齐玉衡并未留在席家吃晚饭。

    席洪波跟齐月夫妻两个,千叮咛万嘱咐,让齐玉衡千万别在白天搞事, 这才把极其郁闷的齐玉衡给送走了。

    “唉, 现在毕竟不是百年前了,以前大家都知道他们家的本事, 看到了也见怪不怪, 现在可不敢让人看见。”

    村子里人多口杂, 玄学这玩意说白了就是迷信,甭管有没有用, 被人举报了都是要被带走改造。

    席宝并不知道老人家谈了什么, 见太奶奶进屋里,她马上从床上跳下去, “太奶奶, 那个齐家老太爷呢?”

    “他?刚刚回家去啦, 毕竟刚从外面回来, 跟子孙们这么多年没见,得好好熟悉一下呢。”太奶奶齐月答了一句,然后想起什么, 乐得把席宝抱起来,“我的好喜宝,你真是咱家大福星!”

    席宝被这突然的夸奖, 搞的一脸懵。

    但太奶奶也没有要跟她解释的意思,她遇到好事情就认为是席宝带来的福气, 已经成为了惯性。

    太奶奶帮席宝套好棉袄,“时间也不早了,别睡了,晚上会睡不着。你去找五三他们去,一起看看书认认字,晚上咱家有大事要说。”

    “……哦。”席宝挠挠自己柔软的头毛,想着到底是什么事,会让太奶奶这么高兴。

    抱着这种好奇心,席宝一到晚上饭点,就迫不及待地候在小矮桌上,吃饭也吃的比平时更快,带着五三也忍不住多吃了一碗饭。

    等到众人都放下碗筷,太爷爷看了一眼他那沉默寡言的大儿子,“国雄,你去把银花喊来,有事要说。”

    席宝愣住了。

    她大爷爷席国雄也愣住了。

    全家人都知道,大奶奶张银花精神失常,受不得一点刺激。即便是家里一口气添了那么多小孩子,也没人想着让她来搭把手。

    今天到底是什么事,还要把她给喊出来?

    席国雄微不可查地叹一口气,沉默地去了后面大房的主卧里,牵着表情有些呆滞的张银花出来。

    “大奶奶。”席宝站起来,过去帮忙扶了一把。

    大奶奶看了席宝一眼,用几乎不可察觉的幅度,对她点了点头。

    “唉,你来说吧。”太爷爷深吸一口气,不知要从何开口,只好扯了一下齐月的袖子。

    全家人的目光都落在齐月身上。

    席宝也凑过去,“太奶奶,到底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嘛?下午开始就神神秘秘的,现在还要把大奶奶喊来……”

    “喜宝,”爸爸把席宝拉到自己身边,“大人讲话你别催。”

    “没事没事,小孩子就是好奇心重。这事不是什么坏事,我就是想着要怎么说而已。”

    齐月摆摆手,又沉吟了片刻。

    “这件事,主要还是跟大房有关。”

    大爷爷席国雄抬起头来,先是不解,然后想到了什么,那注视着齐月的浑厚目光中,带着些颤抖着的期冀。

    太奶奶叹息一声,对他点了点头。

    “今天我的齐老哥回来了,你们也都知道,”齐月先从齐玉衡这个切入点开始说,“他能掐会算的,到了咱家来,顺便就给咱们算了一算。”

    “他同我们说,我们家去年该是足足添了十二口人……”这会子已经过了年,算是入了六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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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口人?”席泰平刚刚不许席宝打断大人的话,这会子他自己都忍不住开口了,“不对吧?我妈生了一个,大嫂家两个、二嫂家两个、三嫂家三个,我家又添了一个,加起来怎么也不是十二个啊。”

    “我又不是不会算数,要你多嘴?”齐月对孙子的态度,就没有对重孙女那么好了。

    席宝嘚瑟地对爸爸挑眉,还揪了一下他的头毛,把他痛的嘴都歪了。妈妈看见了也只是偷笑,一点不带帮忙的。

    太奶奶对席宝做了个口型,“别闹”。

    席宝想起现在还在说正事,才收起玩闹的心,正正经经地板着脸,继续听讲。

    “齐老哥算的东西从不出错。你们几个,不会在外面有人吧?”齐月觉得气氛有些沉重,忍不住逗了一句。

    大家面面相窥,都不回话,也没有被逗笑。

    齐月刚有点上扬的嘴角,又拉了下来。

    轻轻“哼”了一声,她继续说:“咱家也不止你们几个能生,我让老哥哥给算了一下,泰泽当年果然去了海那边,还活着好好的,给咱席家娶了媳妇生了娃儿。”

    泰泽——

    席家长孙席泰泽啊。

    这个名字一出来,想起儿子的音容样貌,大爷爷浑身都在颤抖,“这是真的?”

    他们家也是在近期才偶尔听齐月说过一下齐家的稀罕事,心里头对玄学并无多少信任。但此刻,大爷爷真心希望这是真的。

    “泰泽啊,是在说我的泰泽吗?我的小泰泽啊,他是要回家了吗?”大奶奶越到晚上,精神越差,她顿了一会,才口齿不清地追问着,目光直勾勾盯着齐月。

    在她心里,大儿子不过是去参军了,就跟那个堂弟席国方一样,是在外面忙,没有空回家来。

    自从女儿死后,这些年来,她一直是这样欺骗自己的。

    毕竟,她亲眼看到了女儿的遗体,却没有见到儿子的,那她就不愿相信儿子出了事,一直对自己说:他只是忙,还会回来的。

    “现在只是知道他还活着,给你生了孙子。”齐月没敢给这个大媳妇什么期望,“至于他能不能回家,咱不好说。”

    大奶奶的目光又黯淡下去。

    席宝看她这样,不由得皱起眉。

    若按照她那会儿的情形,这个大房的大伯去了海那边,估计得到八零年代末,才有机会回来。

    二十多年……

    大爷爷、大奶奶该怎么等下去啊!

    席宝心情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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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奶奶想起什么,继续说:“不过,泰泽好像一直在想办法回家来,老哥给仔细起了几次卦,算出他这些年先后去了不少国家,似乎在想办法回国,只是他辗转到了北边那个大国之后,那边开始限制两边来往了。”

    “老哥哥只能算到六一年的情况,这之后因为一些事,我们两家人的命运都变动了,他没有见到泰泽本人,就没法再继续算下去。”

    也就是说,席泰泽在六零年到六一年期间,抵达了北苏国,却恰逢两国关系恶化,他不得不在那边潜伏下来……

    “唉,如果早上一两年到那边,都有可能回来,怎么就刚好在六零年之后才到……”席洪波也觉得头疼,他六二年还看到了某些报道,知道两国关系会持续恶化下去,席泰泽作为一个黄种人,到底怎么在那边生活,真的是个问题。

    席宝本来以为会是好事,没想到听到这个大伯到了北苏——唉,还不如留在海那边呢,至少他不暴露身份,就能在那边以普通平民的身份过下去,等到快九零年的时候,就能申请回来探亲了。

    而北苏那边,自从五零年代末跟这边关系变差之后,也差不多要到九零年才修复。@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主要是,那边大多是白种人,黄种人混进去太显眼了。

    席家但凡识字的人,都有看报的习惯,他们都知道北苏是什么情况,只能叹气。

    这边忧心着,远在东北执勤的席国方,却笑盈盈地在写信。

    [大伯,近些日子可好?

    我这段日子没往回寄信,是因为……]

    信一抬头,便知这封信,是写给席家老爷子席洪波的。

    “爸爸,一罐子奶粉不够用的,我刚刚给他们冲了奶粉,看见只剩半罐子了。小以泽两岁了,可以不要奶粉,但那三个却只能喝奶粉。就这么小半罐,再这样喝下去,连一个月都撑不到。”

    席国方的养子,抱着一罐奶粉过来,打断了席国方写信的思路。

    他接过那个奶粉罐,打开来看了一眼,并不怎么在乎地说:“没事,我先前又托人给我弄了,估计还有几天就能送来,你别急。”

    “哦,”养子又把奶粉罐拿回来,看见父亲在写信,“爸爸,你这是?”

    “添人丁的好事,怎么能不跟家里老人说一句?”席国方笑着说,然后又问,“对了,你大哥现在怎么样?”

    “没有发烧了,他身体看起来挺强壮的,应该很快会好起来吧。”

    这父子两的对话倒也奇怪。

    明明席国方没有生育能力,只领养了已故战友的儿子、顺带着把养子的幼小侄子也养了。他这会子跟养子说“你大哥”,也不知是指的谁。

    养子名叫席泰铭,他被席国方养了这些年,已经变亲近了很多,没有当初那么讲究,说话便随意了些。

    他拉了个板凳,在养父身边坐下,好奇地问:“有个问题一直都想问,只是之前太忙了,没得空。那个大哥……他看起来跟爸爸差不多大,怎么让我喊大哥啊?”

    席国方愣了一下,哭笑不得地揉揉儿子的头发,“谁叫咱这一脉,孩子都来的晚呢?”

    “我大伯是一八.九四年的、爸是一八.九七年的,两兄弟年纪没差多少,但在生孩子上,我大伯家早些。所以,等我被爸妈带回家时,大伯家的大孙子就已经出生了。”

    席国方算了一算,“泰泽是三零年生的,我是二六年,他确实只比我小四岁,但他从小就得喊我小叔。”

    想起小时候,他们因为称呼的问题,不知道闹过多少次矛盾,席国方就觉得有些好笑。

    “哦……”席泰泽摸摸头,还有一点很好奇,“可是,爸爸不是说过,爷爷家乡是在中部偏南的地方吗?为什么大哥是从……”

    “唔……”

    席国方捂住了儿子的嘴,“别乱说,忘了之前怎么对口供的了?你要记住,你大哥是之前失忆了,被山里人当自己村里的后辈捡回去,结果养好伤之后,没人认得出他来,又把他送出来了,他流浪了好久,到了东北遇到了我,才想起来自己是谁的。”

    “无论谁问你,你都这样说。”

    席泰铭急忙点头。

    席国方才放开手来。

    “这件事就跟你爸爸那件事差不多属性,如果你乱说……”

    “我肯定不乱说!”席泰铭发誓道。

    他亲爸的事情,一直是心里的一个噩梦,他哪里敢害的这个大哥一样下场。

    “唉,”席国方摸摸儿子的头,“你是个乖孩子。”

    “去看看你的侄子侄女们吧”,话题有些不吉利,但想起那几个孩子,席国方又露出笑来。

    “幸好是我遇到了他们啊。”

    他捡到席泰泽夫妻俩,已经是去年十月份的事情了。